秋月圆圆,孤鸿渐远,几声啼叫像这秋之精灵的泪滴,为霜夜陡溅了一重秋凉。我整理着多年凌乱不堪的书房,蓦地抬头在高高的书架顶上发现了一扁方形的军用饼干盒,猜了半天,不知里面装的什么,伸手取下来,“备战备荒为人民”的一段语录赫然映入眼帘,打开一看,意是一缕红绸和一本封皮上有毛主席着军装头像的语录本。于是,久久复久久,我的心中是一缕红绸牵动的记忆……
一
记得是20世纪的1967年,也就是“文革”风云骤起的第二年。整个中国在那一时代特有的“语录歌”、“伟人颂歌”、“伟人诗词歌曲”、“造反歌曲”和打打杀杀,节奏铿铿锵锵的“战地新歌”之狂潮巨澜中,甚至夹杂着口号和脏话的造反派歌曲也一度风行得难阻难遏。可是,谁也没想到,一支名为《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的蒙古族歌曲问世,独擅胜场,在大江南北、城乡村镇,迅速走红到妇孺皆知的程度。歌曲以独唱、合唱的形式深入当年亿万人民的心中。这支歌,曲调深沉蜿蛇而又别致出新,优美动听且娓娓倾吐般抒情,对感情的抒发最初如溪而汇,高潮时似洪汹涌,结尾宛若飞瀑九天而来荡起万丈激情的水雾虹霓,极好地表现了草原儿女对领袖的无限爱戴。敬爱的周总理当年听罢曾兴奋地向朝鲜贵宾介绍说:“这是一位青年蒙古族作曲家的作品啊!”记得当年学校是“停课闹革命”,我在故乡那座城市一支很有名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里。当时每场演出闭幕时就是以这支歌为主题音乐的歌舞。穿着各民族服装的演员在主题歌唱响的高潮时,手拿语录本和两条红绸起舞,于是,满台红绸飞扬。满场的观众也随着台上如浪如潮的红绸唱起来,唱得如雷惊天,甚至演出结束时,还把歌名当口号一遍遍地呼喊,还要对演出报以热烈掌声的同时再唱这支歌。我当年是这闭幕歌舞的领舞,每每见到这场面就激动万分。记得有一次在歌舞的最高潮唱到“千万颗红心向着北京”时,我们台上的演员在满场观众放歌助阵的激情奔突中竟一个个泪水夺眶而出。我深知这是歌曲的力量,它在那一刻征服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当年,我知道这支歌的词是一部纪录影片中解说词的一段,曾有人谱曲并传唱开来。可这支蒙古族风格的歌一出现,前一支就退出了“历史舞台”。当年,我也曾几番周折,才打听到作曲者名叫阿拉腾奥勒,是个刚刚24岁的青年人,遂佩服至极,不知为什么,总想有机会见见这位创作了一支轰动全国之伟人颂歌的传奇人物……
当年,这个演出压轴儿的歌舞赢得了无数观众的热烈掌声。许多红卫兵的、企事业单位造反组织的文艺宣传队都带上人马前来找我们学习这个节目。学习的过程就是一遍遍唱起这支歌的过程。这支歌我不但能唱曲、唱词,甚至一直到四十几年后的今天还能用蒙古语唱起。也就是那一年的冬天,当地驻军文艺宣传队的队长和指导员在暴风雪中艰难地开着小吉普车把我接了去,为他们解放军战士组成的文艺宣传队教这个歌舞。排练时,我注意到他们手中的红绸又宽又长,让人非常喜欢。领舞者的红绸更长,足有1米,在那个人们穿衣用布还实行布票购买制的年代实在是有着不可想象的“阔气”。我兴奋地在进行16圈旁腿转时第一次把长长的红绸舞成了一个圈……一周之后,他们给部队首长的汇报演出十分成功。部队首长为了感谢我这个“小导演”,送我一顶当时男孩子做梦都想得到的佩有闪闪红星的绿军帽,更重要的是还有长长的两条合成一缕,包着崭新语录本的红绸。我当时激动地捧在手里,看着给我敬军礼致谢的队长和指导员心想:“啊,这是怎样一支携红绸而灵动传播美妙旋律的歌……”
二
子喟川上,逝者如斯。后来,我从十几岁时的插队知青起步,进样板戏学习班,成为专业舞蹈演员,参加1977年高考,一路走来。大学毕业后离开故乡那座城市,来到呼和浩特,在内蒙古农业大学工作至今已有近30年了。记得是2003年春天,学校为筹备建校50周年校庆征集新校歌歌词,我写的歌词被选中。通过人引荐,去请阿拉腾奥勒先生谱曲。这时的先生已是创作歌曲近千首,并有《科尔沁婚礼》等多部音乐巨著的著名作曲大师了。我随人登门拜访,第一次见到了彬彬有礼,很有书卷气,早在数十年前就渴望相识的阿拉腾奥勒先生。他不但热情接待了我们,还欣然应允为校歌谱曲,这让我大喜望外。听说我是他的小老乡,他更为兴奋,随即给我们听了他给内蒙古大学等几所学校谱曲的校歌合唱录音。接着,他拿起我递上的歌词看了片刻说:“这个好!有校歌创作的几个要素,点明了学校的地理位置,反映了学校充满生机的现实,提到了校风、校训和校名,寓意中有教学、科研和专业方向,以及培养人才等,并有边疆院校的服务面向等内容,是我见到的十分好的,也是最精练的一首校歌歌词。不用改了,我给你们尽快谱好。快校庆了,农大是要有一支充满朝气的、凝聚人心的、能体现学校风貌的,而且是能唱得响的校歌……”谈话中,我提起当年为他的成名作歌曲而拿红绸起舞之事,他惊喜地问道:“红绸子?你还会跳舞?”我说:“现在也能,有当年照片为证!”“有当年照片为证?现、在、也……能?”他重复着我的话最后还一字一顿地,大有立刻索之验证的认真。那瞬间的表情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几天后,谁也没想到,先生竟给这首歌词谱出4支曲子,并亲自携带来校征求意见,最后选定2首,又亲自配器,组织合唱队、乐队,为校歌的录制而奔忙……在他往返学校期间,有位同事在肯定先生曲子的同时,说歌词“有点像叙事”。先生听罢沉吟而笑:“那就请专家鉴定一下吧!”于是,学校请了《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的词曲作者美丽其格和《雕花的马鞍》的词作者印洗尘审阅。这两位内蒙古歌曲创作大家皆予以高度评价。校歌一出,风靡校园,立刻成为会议闭幕曲、广播开始曲、文艺汇演大合唱选曲、新生入学军训指定必学歌曲,甚至连学生餐厅也播放起了校歌,连其他高校也有许多学生会唱农大校歌了。由于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学校专门举办了校歌大合唱比赛。一时间,先生谱写的农大校歌成了自治区高校中唱得最响,普及最快的校歌。除此之外,阿拉腾奥勒先生还协助学校策划了建校50周年庆典合唱校歌的活动。先生亲自请来了著名指挥张景彬先生。在庆典上,处处是摩天接地的巨幅红绸制成的校庆标语在飘荡。歌声如大江出峡,亦有风暴席卷之势响起,成功地开创了内蒙古万名莘莘学子合唱一首大学校歌的先河。有闻者动情,谓之:“聚且唱之,汤汤若江,校风懿德,华夏弘扬……”我当时为校庆副总指挥,身临其境,犹见当年那舞台上随歌声翻滚的红绸,遂像难以忘怀先生当年那支歌一样,把眼前这合唱校歌的宏大场面纳入人生最珍贵的典藏。
三
校庆过后,阿拉腾奥勒先生有一次打电话给我说:“你的文字不错,可写点像《老房东查铺》、《见了你们格外亲》类的叙事歌词给我,我来谱曲……”电话中,先生告知托人转送我一盘签了名的新出歌碟。我放下电话,高兴得手舞足蹈。据说,舞蹈大师贾作光有话,凡从事过舞蹈的都有“职业病”,高兴极了就会选择舞蹈这一形式抒发情感。我呢?因人、因事、想起其歌,一大把年纪的人了,竟情不自禁地来了个当年跳的“千万颗红心向着北京”的动作,让走到书房门旁的一对双胞胎小儿女齐声惊叫:“哇塞!老爸这,这是干什么……”记得那次接电话时正准备出差,不过,创作激情一来,我在飞往厦门的飞机上一气呵成,创作出歌词《童年里相识的小姑娘》。写罢,倏尔一笑,原因是想起了“有点像叙事”的一句话。先生是否因为记得这“有点像叙事”,而想约我真的写一首叙事歌词呢?不可得知。
出差归来,我为“有当年照片为证”而翻箱倒柜地折腾了一周,打算把当年演出的舞蹈剧照同创作的歌词一并送先生。可是,让人沮丧的是一无所获,不知这数十年间的几次搬家中使其流落何方。想到先生是认真的,问起来该如何应对呢?于是,事情拖下来,心中仍寄希望没准儿会发现那些剧照,因为其中应该有一两张我手持红绸,在部队教歌舞的照片,背景就是用几张报纸抄写后贴在墙上的歌曲《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今年8月,远在巴黎的大女儿打电话说想念爸爸,嘱我拍几张照片在网上发给她。我让儿子拍照时活动了一下腰身,发现自己还能跳,有的舞蹈动作还能完成,想到先生7月初还来校当过“红歌献给党”大合唱比赛的评委,深感照片和歌词的事如再拖,就更有愧于先生了,于是,竟在年已58岁时拍下一组舞蹈动作照片,惊喜得儿子一边抓拍一边连连“哇塞”。可是,噩耗忽至,我所最给力的忙碌已难如愿以偿。阿拉腾奥勒先生于8月11日溘然长逝,魂归苍茫草原……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来自内蒙古绵延8000里大草原的8000余名新生潮水般地涌进校园,从清晨到深夜,或列队时,或联欢时,或席地而坐休息时,校园里无时无处不响起先生谱曲的《内蒙古农业大学校歌》,新生军训开始了……在新生军训结束的大会上,校歌更是唱得响遏行云。据说许许多多的新生已获悉先生刚刚与世长辞,歌愈高亢而寄之以哀思,大有把先生谱写的校歌一腔吼向未来无穷世纪之势。校园里也偶尔有学生把校歌节奏放得极慢、极慢,唱着修改后的词:“在祖国北疆的草原青城里,一个作曲家刚刚离去……”
听着这歌声,我立刻被一种闻子规夜半啼血,清猿霜晨啸月般的悲凉紧缚住一颗负疚的心。哦,斯人驭鹤西行,唯遗曲长留校园矣!朝朝夕夕,晨晨暮暮,我不知在校园里,自己听着校歌将会产生对先生怎样的无尽思念。年年月月,月月年年,我更不知这校园里一代代学子该怎样把校歌化作缅怀先生的深情呼唤,直至永远,永远……
四
秋月圆圆,照彻案上红绸。尘封多年的红绸似乎有知,微现红玛瑙般的鲜亮光泽,我无法猜出这绸中的纤维吸纳了多少先生当年创作的“红色经典”之旋律。凝望红绸,想到将逢先生百日之祭,我写下了它牵动的一段段颤动人心的记忆。我再也不可能知道先生对我创作的叙事歌词是否满意?亦更不可能看到先生为之灯下谱曲了,只好面红绸而独倚萧瑟秋窗,低吟那早已烂熟于心的叙事歌词。我很想推门踱入庭院,把“有当年照片为证”化作双胞胎儿女在书房门口目睹的那生动一幕,在深秋黄叶飘零、鸿影疾掠的冷月下,手持垂垂红绸,孑然一身“起舞弄清影”。可不晓得先生在天之灵知与否?知耶?非知耶?我亦无求,唯念荡起舞袖,复制那一缕红绸牵动出的最初记忆……
续维国
续维国,男,满族,1953年11月出生,内蒙古通辽市人,编审、一级作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自治区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1982年1月来原内蒙古农牧学院工作,曾任校党委宣传部副部长、校长办公室主任、学报编辑部主任,现为《内蒙古农业大学学报》主编。